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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财险梦未竟:首位金融高管因肺炎离世前后

这场持续近两个月的疫情正在改变很多人的人生。杨晓波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两天时间。2020年元旦他还在长江财险官微发表新年致辞,表示要带领长江财险以更加坚定的脚步向着星辰大海出发 文 …


这场持续近两个月的疫情正在改变很多人的人生。杨晓波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两天时间。2020年元旦他还在长江财险官微发表新年致辞,表示要带领长江财险以更加坚定的脚步向着星辰大海出发



文 |《财经》记者 俞燕

编辑 | 袁满


在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下称“新冠肺炎”)疫情的阴影下,一条由“券商中国”公众号首发的消息迅速刷屏:长江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长江财险”)董事长、湖北省原黄石市市长杨晓波感染肺炎去世,享年57岁。


这是首位因感染肺炎去世的金融业高管,亦是湖北省第一位染疫去世的在职正厅级干部。在杨晓波去世的前一天(1月26日下午),武汉市民宗委原主任王献良亦因感染新型冠肺炎去世。


《财经》记者从多个与杨晓波熟识的信源获悉,杨晓波在1月24日(除夕)尚处在隔离状态,1月25日(大年初一)确诊为肺炎后入住湖北省人民医院,于1月27日晚上去世。


“年三十的时候还和他联系,听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微弱。但我感觉他没把自己的病朝这方面想,还说会很快好起来,还要赶紧回去工作,还有很多救灾防疫方面的事要做。”杨晓波的一位多年好友表示。


杨晓波去世的消息传出后,网络上一片悲恸之声。作为一家中小型保险公司董事长,杨晓波在保险业颇为低调。但是提起他作为黄石市原市长的旧职,则广为人知。很多黄石人在网络平台上对这位主政黄石五年多的老市长表达缅怀之情。


一位网友表示,多年后黄石人才逐步认识到杨晓波对黄石发展的贡献不可替代。“我们黄石的市长,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另一位网友甚至连发三声“可惜了”。


在杨晓波32年的职业生涯中,有过两次重大转型:从专业领域跨界到政界,后进入金融业,职务亦从院长、厅长、市长再到董事长,历经多次变迁,是目前保险业少有的横跨三界的保险业高管。


据多位与杨晓波熟识的人士透露,杨晓波非常聪慧,思维敏捷,性格忠厚,为人清廉,在每个职业阶段获得的评价都很高。


据《财经》记者了解,由于长期积劳成疾,杨晓波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免疫系统比较薄弱。“疫情发生后,我们还提醒他,身体不好,千万别在外面跑。”一位杨晓波的好友表示。


截至发稿时为止,长江财险尚未在官网和官微披露杨晓波去世的消息。在元旦那天,杨晓波还在长江财险官微发表了新年致辞,表示2020年要带领长江财险“以更加坚定的脚步,向着星辰大海,出发”。


这场持续近两个月的疫情正在改变很多人的人生,很多人的生活和人生规划被打乱,婚姻登记、雅思考试、艺考、出国旅游、上课、上班……。然而,“世间事,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无论如何,疫情期间,大家都要好好保护自己。”一位身在湖北的杨晓波的好友黯然感叹,也像是在提醒着自己。

 

从确诊到去世:两日阴阳相隔


“一早从朋友那里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还不信,赶紧给他发微信、打电话都没有回应。”一位与杨晓波熟识的保险业人士在1月28日对《财经》记者表示。


在上述保险业人士看来,这则消息太过出人意料,因为春节前还与杨晓波有过联系,交流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并约定年后相聚,正月初一(1月25日)那天还给他发了微信。


与上述保险业人士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杨晓波的一位多年好友。该人士表示,除夕时还与杨晓波通过电话,听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微弱,说自己正在家隔离,不敢随便外出。


上述杨晓波的多年好友回忆,当时感觉杨晓波并未没把自己的病朝肺炎上想,只是感觉很累,还说会很快好起来,还要赶紧回去工作,还有很多救灾防疫方面的事要做。


疫情发生后,包括保险业在内的诸多行业都在部署抗击疫情的相关工作。据了解,作为长江财险董事长和武汉培养出来的干部,杨晓波亦在考虑如何从金融角度为抗疫救灾做些事情,并在考虑准备相关提案,希望对本次疫情有所反思和建议。


据了解,杨晓波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两天时间。1月25日,正值大年初一,杨晓波住进了湖北省人民医院。就在同一天,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原耳鼻喉科医生梁武东因新冠肺炎离世,享年62岁。


这一天,湖北省抗疫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之中。湖北省省长王晓东检查调度疫情防控和市场供应时强调,要坚决遏制疫情扩散蔓延势头。


同样是在这一天,国家卫生健康委正派出六支共1230人的医疗救治队驰援武汉,同时召集6支后备梯队随时待命。上海、广东、军队3支医疗队已到达武汉投入工作。17年前曾任小汤山“非典”医院院长的中国医师协会名誉会长张雁灵将军,正奉命紧急赶赴武汉,前去指导“武汉版”小汤山医院—蔡甸火神山医院建设。


截至1月25日24时,湖北省报告新冠病肺炎新增确诊数为323例,其中武汉市新增46例;累计报告确诊数为1052例,其中武汉市为618例。


两天后,噩耗传来:杨晓波于1月27日晚上因抢救无效去世。


对于为何杨晓波从染疾到去世的时间如此短暂,多位与杨晓波熟知的人士表示,杨晓波因长年积劳成疾,身体免疫系统相对比较薄弱,可能与此有关。


“我们这几年很明显得感受到他的变化,每次看到他都感觉他很疲惫。长期劳累,睡眠不足,对免疫力的影响很大。他去世之前也没想到自己会生病,以为只是因为免疫力不好才需要隔离。”一位杨晓波的多年好友透露。


据了解,对于新冠病毒,目前没有特效药,在对症治疗的情况下,主要靠自身免疫力最终康复,而充分的休息和足够的营养是提高免疫力的有效措施。


一位医界人士表示,新冠肺炎初期很像感冒,加之冬季正值感冒高发季,很容易与普通感冒或流感相混淆。病毒感染具有一定的自限性,对于抵抗力很强的人可能就如同一场感冒,会很快康复甚至不出现症状。但是对于抵抗力较弱的人则可能发展成为重症。体弱者要尽量不要外出,居家隔离为妥。


不过,上述医界人士提醒,本身患有重要脏器基础疾病的人群,如果出现发烧等症状时要及时就医,以免延误最佳治疗时机。


就在杨晓波去世的前一天(1月26日)下午,武汉市民宗委原主任王献良亦因感染新冠病毒肺炎抢救无效去世。


截至1月27日,湖北省新增死亡24例。30个省(区、市)累计报告累计死亡病例106例,累计治愈出院60例。


1月是杨晓波的生日月,这个月他刚刚跨进57岁的门槛。

 

从院长到市长:一名建筑师的从政之路


在熟悉杨晓波的亲友眼里,杨晓波从小就属于“别人家的孩子”。


公开资料显示,杨晓波生于1963年1月生,湖北天门人,与泰康保险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陈东升是同乡。


虽然身为湖北人,早年杨晓波作为军人子弟成长于辽宁鞍山。一位与杨晓波早年交往的人士回忆,杨晓波当年是同学们眼里的学霸,擅长发散式思维,谈吐风趣幽默,“同学们非常喜欢听他发言”。


据了解,杨晓波虽然是理科出身,但文科也非常好。“他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文学爱好者,对历史、地理都有很深厚的底蕴。”上述人士表示。


1981年杨晓波以高分考入北方交通大学(现北京交通大学)土木建筑系结构工程专业学习,1985年本科毕业后于随即考入天津大学土木工程系结构工程专业,获硕士学位。


1988年研究生毕业后,杨晓波进入位于武汉的中南建筑设计院(CSADI,下称“中南院”)工作,从事工业与民用建筑结构设计。长期在北方成长、读书后,时年25岁的杨晓波最终与湖北故乡结缘。


位于武昌的中南建筑设计院(CSADI)始建于1952年,是国家最早组建的六个大区综合性建筑设计师之一,是“全国勘察设计行业百强企业”和“当代中国建筑设计百家名院”,广东科学中心、湖北省博物馆、黄鹤楼和武汉歌剧院便是由该院设计的佳作。


公开信息显示,1996年时任中南院第二设计所副所长的杨晓波南下深圳,出任中南院深圳分院副院长,两年后重返第二设计所升任所长。2000年晋升为中南院副院长,三年后出任院长。彼时杨晓波年仅40岁,已位居正厅级干部。


2007年,时年44岁的杨晓波开始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跨界:出任湖北省建设厅厅长、党组书记。“他这么年轻就成为厅长,前途无量,当时轰动了整个中南院系统和亲友圈子。”杨晓波的一位多年好友回忆。


据知情人士透露,杨晓波从建筑领域转换轨迹进入政界,其人生际遇源自一次某外国代表团访鄂时的会谈。彼时,曾在美国俄亥俄大学商学院留学、英语流利的杨晓波表现出很高的专业水平,引起当时湖北省委领导的注意,获得提拔,由此踏上仕途。


2008年的冬天,杨晓波调任黄石市委副书记,开始了作为基层干部的历练。在黄石的六年时间,杨晓波作为市委副书记的同时,历任副市长、代理市长、直至市长。


黄石是篮球国手穆铁柱的故乡,西靠武汉江夏区,位于武汉—鄂东半小时经济圈,矿产资源丰富,矿冶文化是其重要的城市特质,是中部地区重要的原材料工业基地。


杨晓波出任黄石市长期间,一直致力于为这个资源日趋枯竭的老工业基地寻求发展新路径。杨晓波在任内接受采访时曾表示,黄石的工业、区位、物流、交通等资源优势,可以承接武汉相关产业,实现接受武汉辐射、承接武汉产业转移的目标。同时,黄石亦在致力于创建国家卫生城市和环保模范城市,希望实现经济发展与环保的和谐共存。


2012年杨晓波接受湖北日报采访时描述他心目中的黄石作为资源型城市转型宜居的目标:舒适、精致。彼时他最忧心的是“黄石的发展不够快”。


一位与杨晓波在黄石工作期间有工作接触的人士介绍,杨晓波担任黄石市长时,对黄石的产业发展的战略定位非常清晰,改变了当地的工业结构。


一位熟悉杨晓波的人士亦在杨晓波去世的文章下留言,评价其低调踏实,在黄石专心改变城市形象,思维超前,“多年后黄石人才逐步认识到他对黄石发展贡献不可替代”。


彼时据湖北日报报道,昔日“光灰”的黄石,曾经穿白衬衣穿不到下午。而现在黄石人已不需要为穿什么费心。截至2012年,空气优良天数已连续四年超过310天。黄石终于显露出作为“半城山色半城湖”所应有的景色。


黄石面貌改变的背后,是以杨晓波为代表的当地政府官员的勤政的结果。“有才、实干、谦逊,有亲和力”。多位黄石网友如是评价杨晓波。


即使离开黄石已有五年多,当杨晓波去世的消息传出后,众多黄石和湖北网友都表达了惋惜之情。有年轻一代的网友即使没有亲历杨晓波主政时期,亦在网络平台上表示,听长辈们说杨市长在任期间真的管理得挺好的,“是个好市长”。


一位网友回忆起,年幼时作为当地小记者采访杨晓波的情景,“人非常亲和”。


“在当下的国情之中,杨晓波作为一个离任这么久的基层干部,还能让人记挂至今,有这么好的口碑,确实非常难得。”一位湖北籍人士表示。


然而,连年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已为杨晓波的健康埋下隐患。“他太想在黄石干一番事业,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甚至二三个小时,每天连轴转,特别劳累。有时亲友来湖北,要见上他一面往往等到后半夜,结果刚见上面,他又要有新的工作需要处理。”一位与杨晓波多年交往的人士回忆,“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吃得消?


据了解,杨晓波读书期间打得一手好篮球,并擅长中长跑,曾是一名运动健将。平时不抽烟,亦鲜少喝酒。


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当年杨晓波原本要接任黄石市委书记,但是因为身体原因最终告别黄石。

 

从市长到董事长;“长江梦”未竟


2014年,同样是冬天,杨晓波告别黄石,回到武汉,出任长江财险董事长,开始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次跨界:进入金融业。


长江财险是总部唯一设在武汉的全国性财险公司,于2010年酝酿筹建,2011年6月获批筹,于当年11月开业。


彼时,诸多地方政府开始重视发掘金融业对于当地财政的重要意义,亦将在当地设立保险法人机构作为打造当地金融板块的重要内容。2009年1月湖北省人民政府发布《关于推进金融创新支持武汉城市圈“两型”社会建设的意见》,提出要推动非银行金融机构发展。2010年4月湖北省政府发布《关于促进金融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为金融机引进高级管理人才提供了一系列政策支持。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国电集团公司、湖北省联合发展投资有限公司、湖北能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交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国电资本控股有限公司等五家大型国企,联合发起设立了长江财险。从获批筹建到开业仅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曾被彼时的董事长李亚华称为“长江速度”。


2014年,杨晓波接替李亚华出任长江财险董事长、党委副书记,开始了其新的职业征程。


“当时组织让他来长江财险,一是照顾他的身体状况,希望他的工作能相对轻松些。二来当时长江财险很难找到合适的人,组织便把他从黄石调过来。”一位熟悉杨晓波的人士回忆。


据知情人士透露,杨晓波曾对其表示,自己在黄石的历练已积累了相当的基层管理经验,也希望在金融领域有所作为。


一位与杨晓波打过交道的保险业高管提起杨晓波,颇令印象深刻的是,杨晓波总说自己是保险业新兵,与保险业同行交流态度非常谦逊,完全没有多年身处官场习性。


更让这位保险业同行深受触动的是,杨晓波与包括他在内的同行或朋友吃饭,不管是不是对方承诺请客,不管来多少人,从来都是杨晓波自己买单,从不开发票,也不动用公车,“每次都是开着他那辆开了多年的马自达6就来了,有时也让他太太开车送他过来。现在还有哪个正厅级干部、保险业高管开马自达这种车,还是自己开?


另一位与杨晓波熟识的人士则感叹,当初组织上让他来保险,是希望他能工作轻松一些,没想到他又把别人眼里的肥差干成了“苦差、清差”。


在保险业的现状尤其是在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日益加剧之下,对于杨晓波来说,管理一家中小保险公司的担子并不轻松。


作为总部位于地方、具有较浓厚的地方政府背景和地方企业股东色彩的保险公司,长江财险与其他同类中小保险公司一样,走过了崎岖发展之路,管理层更迭频繁、过于依赖于股东业务支持、长期难扭亏损状态。


长江财险至今成立已近九年时间,其管理层已经多次更迭,其总裁更换多达五位,其中一任拟任总经理被银保监会否决。


对于长江财险的发展现状,一位曾任地方系险企高管的保险业人士对《财经》记者表示,很大一部分问题因其机制体制所致。在其看来,对于保险公司来说,资本往往是话语权的主导方,尤其是具有地方色彩较浓厚的保险公司,职业经理人在公司发展战略和市场策略的推行上很难有话语权。据其了解,一些保险公司尤其是地方系保险公司的董事长被架空,亦是一种并不鲜见的现象。


2016年8月,时任国电资本控股公司总经理、党组副书记陈景东赴长江财险调研时要求,长江财险要确保完成不亏损的目标,大力推进增资扩股。


2018年12月,长江财险出现股东变局:第二大股东武钢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武钢集团”)通过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以2.99亿元公开挂牌转让所持长江财险2.24亿股权(持股比例为18.67%),第三大股东中国电力工程顾问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中电工程”)亦通过北京产权交易所以2.66亿元转让长江财险的2亿股(持股比例16.67%)。


两个月后(2019年2月),长江财险第一大股东易主,武钢集团退出,湖北省联合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湖北联发”)成为第一大股东。


2019年12月,长江财险发布公告称,自当月起,杨晓波任公司临时负责人,直至2020年3月10日。


在长江财险的官网上,杨晓波最后一次公开亮相是在2019年12月17日,会见的正是长江财险新晋第一大股东湖北联发总会计师、产业发展事业部总经理王嘉良一行。双方还讨论了在现有合作基础上,加强交流对接,拓展合作领域,创新合作方式方法,实现共同发展。


据一位知情人士透露,杨晓波去世后,长江财险所在的国电大厦全部进行了消毒。不过截至发稿时为止,《财经》记者未能联系上长江财险确认该消息。


今年将是长江财险成立第九个年头。在元旦这天,长江财险官微的新年致辞中,杨晓波还表示,日月既往,不可复追,表示要“恢复增长、大幅减亏、推动高质量发展,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号召员工“不忘初心再出发”。


在新年致辞中,杨晓波以“天有不测风云,鄂有长江财险”结尾。


而杨晓波本人的人生,在这场疫情的不测风云的袭击下,永远地停在2020年1月27日那一天。


(《财经》V课总监高胜科对本文亦有贡献)


  “武汉肺炎”疫情系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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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蒋丽  lijiang@caijing.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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